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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縝密筆法中看見天堂──鄧泰山談蕭邦

鋼琴在蕭邦之後能哭能笑

焦:從鋼琴家的角度,您如何看蕭邦的歷史地位?

鄧:我認為蕭邦和德布西,是為鋼琴音樂提出最大革新的作曲家,而德布西則深受蕭邦影響,可說是繼承蕭邦精神又提出獨創見解的大師。蕭邦的鋼琴音樂完全是革命性的──他為鋼琴找到屬於這個樂器的獨特聲響,創造出前所未見的聲音質感與美麗色彩,更深深開發踏瓣功能,賦予鋼琴靈魂。簡言之,蕭邦為鋼琴開啟無限的表現可能。鋼琴在他之後能哭能笑、能說話、能唱歌、能表達一切,這都得感謝蕭邦。

焦:蕭邦的踏瓣寫法非常大膽,而您如何看這些指示?

鄧:蕭邦踏瓣能給予非常戲劇化的效果和色彩,也能將情感表達得清晰透徹。但演奏者應該了解蕭邦踏瓣的意義,在面對不同鋼琴和場地時,適當調整以求合宜表現。因為踏瓣不是開關,不是踩下或放開而已,中間有許多細微層次,是連蕭邦都沒辦法寫出來的!比方說半踏瓣、四分之一踏瓣、踩踏瓣的速度,甚至如何用指法做出踏瓣效果,以泛音消除或延遲特定音響,這都屬於踏瓣的學問。演奏家必須嫻熟掌握這些技巧,但在實際演奏時,很多其實是出自直覺與臨場反應。踏瓣是最困難,卻也最隱晦的技巧。在音樂會你通常會聽到大家讚嘆這人手指多快,強弱控制多好,卻很難聽到大家說這人踏瓣踩得多好。但這真的是鋼琴演奏的靈魂,我希望大家能多鑽研並思考踏瓣的藝術。



鄧泰山(前)小時候和母親、兄姊合照。
圖/鄧泰山提供

焦:您不久前以1848年的Erard鋼琴錄製蕭邦作品,可否談談演奏今昔不同鋼琴的心得?

鄧:蕭邦一生都在探索鋼琴的表現可能。我想他若知道今日鋼琴能有如此豐富的音色與力度變化,他會相當開心。但這不是說以前的鋼琴就沒有優點。我覺得在復古鋼琴上彈蕭邦,音樂變得更純粹,演奏更能發自內心,感覺像是沒有任何人工添加物,有機的自然食品一般。

焦:那麼蕭邦對您的意義?他是否真是您最喜愛的作曲家?

鄧:可以這樣說,因為蕭邦不但幾乎只為鋼琴寫作,他的音樂又和鋼琴合而為一,予人特別的親密感。許多鋼琴曲,你可以感覺到那其實是一個弦樂四重奏,或是一個管弦樂團縮影,你演奏時是在控制,或是征服鋼琴,以達到作品所要求的音樂。但演奏蕭邦時,你不會感覺到鋼琴是一個被你操控的樂器,而是一位極其親密的伴侶,而蕭邦音樂又是一種獨特語言,讓你可以說出所有想說的話。我是一個很內向的人,很多話我沒辦法對別人說,連最好的朋友都不行。當鋼琴家又何其孤獨:不像其他樂器還有伴奏,我們每天只能對著鋼琴獨自練習。所以我多麼感謝蕭邦:透過他的作品,透過他創造出的音樂語言,讓我可以訴說最內心、最私人的祕密,從此不再孤獨。



俄派歌唱動人,法派簡單浪漫

焦:您在北越成長,後來至莫斯科學習,但對法國音樂也有深刻鑽研,可否談談各學派不同的蕭邦詮釋觀點?

鄧:談到蕭邦,總不免提到俄國和法國這極為不同的兩大學派。俄派的優點在於這是極端重視歌唱的演奏學派,所有音色、技巧、踏瓣,最後都是為了歌唱服務,讓鋼琴像人聲,使彈琴如唱歌,而且要表現得令人信服。就如此「聲樂技巧」而言,我無法批評;但就美學品味來看,俄派常流於誇張,情感表現過分,讓蕭邦變得煽情失衡。法國學派我佩服他們的簡單、純粹、浪漫,以及詩意的彈性速度,柯爾托(Alfred Cortot)就是我最崇敬的蕭邦大家之一。但若表現不好,法派也常失於浮光掠影,輕柔卻膚淺,缺乏深刻的情感探索。但這兩派可以互補:我們可以學習俄派的技巧,特別是讓鋼琴唱歌的祕訣,以及法派對時間的微妙掌控,以單純、自然,探索情感而不矯作的方式表現蕭邦,應該可得到極佳的平衡。

焦:能夠相對自在地結合兩派之長,我想可能反而是亞洲音樂家的長處。

鄧:和歐洲相比,亞洲國家彼此差別很大,但都有深厚歷史。這或許使得亞洲人格外敏銳,心思很細。而且就學習西方音樂而言,正因為我們相對沒有包袱,更利於深入不同學派並且互補有無。

焦:那麼波蘭學派呢?您怎麼看波蘭現在的蕭邦詮釋?

鄧:現在的波蘭學派總是在捍衛「正統」,強調樂譜版本,彷彿有一個終極、完美、不可變更且絕對正確的蕭邦詮釋方法。二月我去華沙演奏,才在書店看到一本叫作《正確蕭邦演奏法》的新書,我覺得實在好笑。我想波蘭學派的優點,就是當許多演奏者把蕭邦彈得誇張虛矯時,它是一面鏡子,能照出偏頗。當然我所說的,是現在的波蘭學派。如果你指的是之前像魯賓斯坦(Arthur Rubinstein)那樣的演奏家,我倒是無話可說!

焦:蕭邦之難以掌握,在於他既古典又浪漫,但其實他也在情感與理智之間,這可能是更困難的平衡。

鄧:這就是為何情感表現一旦誇張,蕭邦就會走樣。但若只是運用思考,理智分析,一樣彈不好蕭邦。因為到最後,演奏蕭邦還是必須直接發自內心。像顧爾德(Glenn Gould)和布倫德爾(Alfred Brendel),都是了不起的鋼琴家,蕭邦卻必然在他們的演奏曲目之外。

焦:這正是另一個難處:即使蕭邦作品構思嚴密、寫作精練,卻仍容許自由,讓演奏家可以說出自己的話。

鄧:的確如此。只要你尊重蕭邦,認清他在音樂中所表達的內容,你可以有自己的決定,甚至彈出和樂譜指示相反的演奏,仍能殊途同歸。但我必須強調,演奏者更動的比例必須非常謹慎。我常說蕭邦和莫札特,是個人意見與樂曲指示之間,比例絕不能失衡的作曲家。沒有任何人能夠在莫札特中加入非常極端的個人見解,還能把莫札特演奏好,蕭邦其實也是一樣。畢竟,他的音樂非常自我中心,音樂盡是「我、我、我」。作曲家自我中心的人很多,但蕭邦自我的程度,史上大概不見敵手。此生只想把鋼琴彈好


鄧泰山(左三)與1980年度蕭邦鋼琴賽得獎者合照。
圖/鄧泰山提供

 
焦:您那屆蕭邦大賽,大概是最具話題性的一屆。事隔三十年,大家還是不免提起。我很好奇您如何回頭看當年的爭議?
 

鄧:我誠實說,當時引發的風波,的確讓我很不開心。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和我無關:阿格麗希(Martha Argerich)辭評審是抗議波哥雷里奇(Ivo Pogorelich)沒進入決賽,並不是抗議他沒得首獎;那時決賽尚未開始,我也還不是冠軍。但因為這個風波,讓大家把我和波哥雷里奇比較,說了許多攻擊的話,我自然很受傷。但我能同樣誠實地說,現在我完全不在意了:我有自己的風格,本就和波哥雷里奇不同;另外,我出身越戰下的北越。那時物資缺乏、三餐不濟,得躲在深山森林裡學習。要比苦,這種滋味多少人嘗過?正因如此,我對現在所有的一切都很滿足。我很懶惰,沒有心力去追名逐利,那也不在我的考量。我沒有什麼鴻鵠大志,此生只想單純做一件事,就是把鋼琴彈好。如果有人喜歡我的演奏,從中得到感動與喜悅,那就是我最快樂的事了。

焦:今年蕭邦大賽再度邀請您擔任評審,從參賽者到評審,您有何感想?

鄧:我已經在「努力準備」了──演奏蕭邦可以非常主觀,但一如蕭邦作品所給予的自由,蕭邦可以被演奏得極為不同。作為藝術家,我當然有我自己的見解;但擔任評審,我必須保持客觀,要能欣賞各種派別、各種詮釋背後的道理。像這次比賽第三輪破天荒要求參賽者必彈《幻想-波蘭舞曲》,面對這部蕭邦晚期最深邃也最複雜的作品,大家的觀點必然相當不同,所以我已經在自我調適,希望屆時能當一位稱職的評審。



晚期作品走入更精神性的領域

焦:說到蕭邦晚期作品,那真是一個讓人心醉又迷惑的世界,更充滿對位寫作。

鄧:我的感想,是蕭邦用這種方式,讓音樂走入更精神性的領域,說出更複雜、更模稜兩可,又更直指性靈的話。而他之所以會這樣做,我認為不止是因為他喜愛巴赫,而是他在人生後期,感受到死亡已經不遠。面對死亡是何其可怕的事,蕭邦必須為自己找到安慰與救贖,而對位寫作,就是他尋找宗教慰藉的方法,在縝密筆法中看見天堂。就以《幻想-波蘭舞曲》來說,這裡面充滿蕭邦的吶喊與哭號,卻又有溫暖深刻的宗教抒懷。蕭邦寫下罕見大膽的和聲,創造極其強勁的張力,但所有力量又都是內發而非外放,讓我們看到蕭邦的纖弱與勇敢,在病弱身體下強悍的精神意志。

焦:最後請您談談九月的獨奏會吧!

鄧:這次我特別選了蕭邦各種不同舞曲,串成一場音樂會。大家可能覺得舞曲有何深刻?但我就是想用這些作品,呈現蕭邦的不同面向,以及他在舞蹈曲類中所能展現的情感深度和驚人創意。同樣是三拍,蕭邦的馬厝卡、圓舞曲和波蘭舞曲是那麼不同,曲類中又是千變萬化。波蘭的民俗馬厝卡舞蹈,其實相當簡單,節奏也很明確,讓舞者知道何時旋轉。但蕭邦的馬厝卡,則是把舞蹈節奏內化於心,以即興揮灑但嚴謹筆法寫出的藝術作品。那節奏彈性之豐富絕倫,讓人嘆為觀止,那是舞蹈不朽的神話,鋼琴歌唱的傳說。我每次彈《幻想-波蘭舞曲》和馬厝卡,都會有新的感受,很期待九月和台灣愛樂者分享我的心得。



鄧泰山鋼琴獨奏會9月15日在高雄至德堂,9月16日在台北國家音樂廳,9月19日在台中中興堂舉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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